商周时代
早在甲骨文中就有了“年”字,甲骨文的“年”上禾下人,本意指谷物成熟。(于省吾所著《甲骨文字释林》中指出:“年乃就一切谷类全年的成熟而言。”也就是说“年”最早的含义与怪兽无关,并且是褒义文字,并非给人带来灾祸,吃人的怪兽一说纯属是后世传说杜撰的幻想);《诗经·豳风·东山》记载:“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。”(意思是自从我们不相见,至今时隔已三年;此时“年”这个文字已然引申出了岁月始末上的跨度概念)
战国时代
《穀梁传·桓公三年》记载:“有年,五谷皆熟为有年也。” (由于五谷成熟需要一个周期,于是“年”逐渐演变成为时间单位);《尔雅·释天》记载:“夏曰岁,商曰祀,周曰年,唐虞曰载”。(岁、祀、载三字都是年的异名,只是夏、商和唐虞三个朝代的称呼各异。郭璞对此做出解释:“岁,取岁星行一次;祀,取四时一终;年,取禾一熟; 载,取物终更始”。这里详细的解读了年的演变。古籍中明确记载了年的由来,却和“兽”没有丝毫关系)
南朝时代
《荆楚岁时记》记载:“岁暮家家具肴蔌一作核,诣宿岁之位,以迎新年,相聚酣饮。留宿岁饭,至新年十二日,则弃之街衢,以为去故纳新也。”(最早在南北朝时已有熬年守岁的习俗,梁朝的不少文人都写有守岁的诗文,如谚语诗:“一夜连双岁,五更分二年。”)
宋朝时代
《瓮牖闲评》记载:“守岁之事,虽近儿戏,然而父子团圆把酒,笑影相与,竟夕不眠,正人家所乐为也。”(除夕夜通常是通宵无眠,所以晚饭以后,就开始了“守岁”活动,于是在现代流传为要防备年兽侵袭才故有此说)
民国时代
“年兽”这种动物并未出现于古书记载,据祝淳翔考证,首次提到“年兽”的文献来自20世纪30年代初的民国报纸中,在1933年1月17日,上海作家郑逸梅主编小报《金刚钻》中收录了一篇由孙玉声撰写的刊文《沪壖话旧录·岁时风俗之回忆》中记载:“其有悬紫微星画轴者,画家每绘一石柱,柱上锁一似狗非狗之兽,或云是兽即天狗星,或云是兽名年,常欲食人,紫微星故锁系之,不令至下界肆恶,而使人不逢年患,故过年时悬此最宜。然腹俭如余,殊不知此典出处,且愧无从考证也。”(最早提及年兽的文字记载中,称“年”是天界一只会吃人作恶的猛兽,于是被锁在石柱子上,由紫微星君看守,使此邪兽不能下界为患,并提到年兽长得像狗但不是狗,也有说法称此兽是天狗星,然而历代古文中从未出现有将天狗星与年兽相关联在一起的记录,该作者也表示不可考证)
1935年2月1日,报刊《金刚钻小报》收录的另一篇孙玉声短文《说过年》提及:“忆幼尝闻诸父老言,年恶兽也,其形似狮非狮,似狗非狗,专喜夜出食人,画家绘紫微星,柱上所锁之兽,即系此物。以是迷信之人,每有于新岁间悬之中堂,以为禳解者,此一说也。虽不见经传,无从考证,或有为齐东野人之言,然年为恶兽,以迩日之社会观之,颇为近似。盖穷人之视年关,恒有生命危险之虞,其慄慄畏惧,有甚于猛兽当前,几乎不膏其血吻者。是则安得有紫微星其人,为之执缚此兽,或竟扑杀之,以为民除此大患,使人人得安度残冬,相率共游乎熙皞之天耶?”(意思是作者回忆到自己小时候常听老一辈的人说“年”是一种凶恶的怪兽,外形像狮子但不是狮子,样子和狗也很像却并非狗,专门喜欢在夜间出没吃人,某些画家绘制紫微星君的年画时,会额外在星君身旁画个柱子栓锁着一头异兽,即是所谓的年兽,如果是封建迷信的人,每到新年压岁时悬挂在大厅,用以作为消灾解祸的吉祥物件供起来进行祈福,这是其中一种说法。于是作者孙玉声以此为题材进行编撰并发表于报刊上连载,虽然不见到典籍经书有所记载,没有任何古代文献依据可考,或许只是个别俗人随便编造的坊间传闻,然而所谓年与恶兽挂钩,根据近年来社会中对过年的负面理解来看,作者孙玉声推测,大概是疾苦时代的穷人百姓将年关视作新一轮的生存危机,比如年底收账,从而将穷凶极恶的追债者比喻成怪兽。总之,年兽的来历取决于两点:一幅特定内容的年画外加年关概念,从而将“年”具象化,变成了一种具有代表性意义的抽象型生物,“年”不仅被世人赋予了动物的形态并传播,而且是以反面形象著称)
1937年2月16日,上海小报《铁报》一连五日在第四版设“年景”专刊,向读者介绍各地年俗,新年气象等。其中首日所刊啼红(本名谢豹)的《年兽》及另一篇署名“春官”的《闲话拜年》短文里,都提及了年兽。后者开篇称:“相传混沌初开,有独角怪兽曰年,每岁出面噬人一次,其时人类只知有昼夜,不知有岁时,逢年出现,则知一岁又除。今人宰牲祀神盖即古人以牲饲年,俾少食人之意,岁首拜年,则互庆未为年食也。”(但其引文令人生疑:世人咸知“年”为一种节序之名称。殊不知另有一说,系指物而言,且为一种极可怖之怪物,其说虽荒诞无稽,类似神话,姑妄言之,姑妄听之可也。据云:“年,古兽名,形似狮,体大,性凶残。以同类为餐,吼声撼山岳,虎豹闻声,莫不慑伏,素穴深山,入腊,气候严寒,同类深匿,无可为餐,乃离山入市,觅人饱腹,遇难幸免,迨除夕闻爆竹声,方惊去。”)
1939年12月31日,《申报》上一篇署名“申”的文章《过年的传说》记道:“据说,在四千多年前的时候,世界上有一种物,名叫年。这种动物很大,性喜冷,在每一年的终了,与第二年开始的那一夜,他就要出来吃人;所以,那时候的人,都是存有惧怕之人,并且没有一个方法来制阻他的活动。于是在这时,大家就把他当做一个关,就是现在所说的‘年关’;又因为逃过了未被年吃掉的缘故,所以就把第二年的第一天,叫做:‘新年’。后来人类渐渐的聪明了,想了一个法子,就是在新年的前夕,大家挂了红色的东西,因为年是最怕红色,所以这一家倘挂了红色的东西,年就不敢近了,于是人类得了较安定的生活。”
1947年4月1日出刊的《大家》杂志里,李一的随笔《年》短文开篇述及:“古老相传,年是一种猛兽,食人伤生,残暴无比,想起来,大概和恐龙之类差不多吧。不过据说年是怕光的,所以它在无月之夜才出现,俗谚形容欠债不还,说‘除非等大年三十出月亮’,那意思就是说除夕无月,那也正是年出现的时候,生灵遭殃的时候。”
1949年1月28日,香港《大公报》“虚人”《年关考》记载:“中国有一个传说故事:上古时代有一种非常凶猛的野兽,名叫‘年’,全身的毛像雪一样白,脚迹行处留有粉白的印痕,每到十二月三十日便出来噬人,撞开大门到家家户户去拣选壮大的人吃掉,以后这种“年兽”们被人合力扑杀掉以致灭种,后人为纪念此事起见,特定十二月三十日为‘年’。”(这则白毛年兽与喜马拉雅雪人传说近似,后面又说这兽成群出现,甚至还被绝种,不知根据何在)
1959年2月15、16日《新民晚报》上曾刊载一个由王一萍编撰的《“年”的故事》,详细描述了年兽的事迹及其外貌:“在中国古老的传说里,‘年’是一种神奇的野兽。它长着两个可怕的头,四只耳朵,八条腿,专门吃人过活。但是‘年’很懒惰,一年四季它都在昏沉沉地睡觉,一直到除夕的夜晚,才从阴暗的山洞里爬出,寻找它的牺牲品。‘年’害怕日光,不喜欢红色,尤其讨厌喧闹的声音。因此,按照中国的习惯,在除夕的夜晚,应在大门上张贴红色的对联,窗上贴上红色的纸花,点起耀眼的灯,同时,打鼓、放爆竹来惊吓‘年’。”
1963年9月,陈来生所著书籍《无形的锁链--神秘的中国禁忌文化》第29页之中提到一句:“除夕夜通常是通宵不能睡觉的,因为要防备年兽侵袭。所以晚饭以后,就开始了‘守岁’活动。”并引用宋人袁文《瓮膽闲评》云:“守岁之事,虽近儿戏,然而父子团圆把酒,笑影相与,竟夕不眠,正人家所乐为也。”(陈来生以此将“岁”等同于年兽一类)
1967年1月1日,台北娄子匡所著《岁时漫谈》中有一段话:“我们中国华北近海一带的地区,却把“年”看做是一只怪兽,而且已给它定名为“年兽”。说它一年四季都住在深海里,只有一到“除夕”那一天,它便要从海里爬上岸来了,可怕的就是它底脚所踏到的地方,便立刻发生水灾。因此沿海住民,在除夕之夜就忙着搬到高山上去避难了。”后文记录了天津附近一则“年的由来”的传说,大体是讲有一年腊尽岁除之时,大量村民扶老携幼搬家,为了避难躲在高山上远离年兽来袭,有个老乞丐来到村内乞讨,由于众人急于逃难,没空去施舍,老丐来到村子尽头,有个老妇赠其一张饼,并告诉对方年兽会来,老丐好奇问年兽是什么,老妇称怪物一来会踏平全村,老丐自告奋勇帮村子赶走年,于是向老妇表示只要留自己在家过一夜,并且借其一件红袍穿即可。半夜海啸袭来,两只像红灯的眼珠逼近,看见村尾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红纸,院子里灯光通明,站着一个红袍老人,手里拿着两把菜刀制造刺耳的嘈杂声,震慑住年兽,吓得年兽逃回海里,从此再也没有年兽出现。(海兽版主要流行于台湾一带,随后衍生于台版《岁时丛话》(民俗丛书103,1970)和《中国民俗搜奇·第五集》(金文丛书130,1983)等书里,内容均一脉相承;而《中外著名神话故事精选》(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2)里的故事以之为蓝本)
1973年3月,台湾民俗学家朱介凡撰《“年为怪兽”传说质疑》(《台湾风物》23卷1期),说他自1948年赴台后才听说此传说,起初为其“说法新奇,很留下一番印象”,后因对南北各地礼俗稍加探讨思辨,认为它“不合中原文化传统”,“缺乏民俗学的情味,也缺乏现实生活的渊源”,故呼吁学界抵制。此文附录编者毛一波的按语,引娄子匡《岁时漫谈》里的记载,大致消解了朱的建言。毕竟,少年成名的娄氏不但是顾颉刚口中“研究民俗学同志中最努力的一个人”,渡台后又为彼处民俗学界的巨擘,其表述自带权威气场,不由人不信。于是该传说立稳脚跟,流传至今。
1980年2月16日,《人民日报》第四版所刊赵慈风、康新民合撰的《过年的传说和风俗》言称:“有这样一个传说:古时有一种凶恶的怪兽,长着血盆大口,人们叫它‘年’。每到腊月三十,它便出来挨村挨户残食人群。”“后来大家才知道‘年’怕响、怕红、怕火。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,想出了许多抵御‘年’的方法,逐渐演化为过年的风俗。”(基本属于年兽传说的通行版,但该文章既不提流传的地区,也无出处,可是大量后出的民间故事、民俗学著作,都或多或少受其熏染)